
五月的鄂托克前旗,草木渐丰,马兰花在沙地间吐露淡紫,柠条花迎风摇曳,辽阔草原一派生机。5月9日,在鄂托克前旗党校,我们见到了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。两位老人一边翻看旧照片,一边回忆起半个多世纪前那段难忘岁月:一批从南京来到鄂尔多斯草原的青年,在这里学语言、学放牧、学劳动,也在牧民家中获得亲人般的照顾;多年后,他们虽远在南京、深圳、乌海等地,却始终与草原保持着割舍不断的联系。
黄胜利出生于1951年,是鄂托克前旗人,退休前在鄂托克前旗经济和信息化局工作。陶玉兰出生于1953年正月,老家在鄂托克前旗上海庙镇布拉格社区,退休前在鄂托克前旗农业银行工作。对他们来说,南京知青不是历史书中的一个群体,而是一起住过帐篷、一起开过荒、一起熬过寒冬,也一起走过半个多世纪的亲人。
从1968年冬天开始的那次相遇
“那一年冬天,雪下得很深,能没过膝盖。”陶玉兰回忆,1968年,12名南京知青来到原布拉格公社芒哈图大队。男知青有王兵、王强、章明、董春霆、钟学良、周德明,女知青有朱鸣、刘森林、邹芳、范植惠、张萱芸、曹铭。那时,他们还很年轻,离开南京来到陌生的牧区,面对的是语言不通、生活习惯不同、生产方式完全陌生的现实。
在黄胜利的记忆中,南京知青初到鄂托克旗时,当地曾在乌兰镇露天广场举行欢迎活动。锣鼓声中,乌兰牧骑队员、学生和群众一起参加联欢。“当时,我们也在欢迎队伍里敲锣打鼓。”黄胜利说,自己那时还在鄂托克旗一中读书,对从南京来的青年既好奇又羡慕。那场联欢中,大家听说新召公社红光大队的南京知青张晓芳,曾是江苏省和南京市有关机构的青年代表,都很惊讶:这样年轻的文化人,也来到草原插队落户。
知青们被安排到牧业小队后,很快投入生产生活。牧区缺水,南方青年原本习惯每天洗脸、洗澡,到了草原却连生活用水都要省着用;许多人不会生火、放牧、驮水,也听不懂牧民之间日常交流的蒙古语。寒冬里,知青们穿着厚重皮袄、戴着棉帽子抵御风雪,仍要跟着牧民下地、出牧、驮水、打草。陶玉兰当时是牧民家的劳动力,与知青们一起住帐篷、开荒、种糜子。她说,知青们确实吃了不少苦,但也正是在共同劳动、共同生活中,彼此一点点熟悉起来。
陶玉兰说,12名知青离开大队后,绝大多数仍与芒哈图保持联系。多年间,信件、电话、微信和一次次往来,把彼此从“当年的知青”和“当年的牧民”变成了真正的亲人。唯独章明因为家庭牵绊长期未能相见,直到今年5月,他们才在南京再次握手。跨越58年的重逢,让陶玉兰感慨良多:“人老了,可一说起草原上的事,谁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他们带来了文化,也带来了新的眼界。”黄胜利说,那个年代,鄂尔多斯牧区在教育、医疗等方面基础较弱。后来,他曾和一位校长谈起往事,对方说,20世纪60年代末,牧区适龄儿童上学率很低,南京知青来到后,与本地青年一起办起民办学校,教孩子们识字、读书,也帮助牧民接触更多蒙汉语知识。许多知青后来成为民办教师、宣传员、文书,在基层教育和农牧民思想观念提升方面发挥了作用。
“煮土豆”和“转脖子”的邹芳
在陶玉兰的记忆里,邹芳是她最早接触,也最难忘的一位南京知青。“她今年已经80岁了,可说起她,我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年轻姑娘的样子。”陶玉兰说,邹芳在芒哈图大队待了5年,经常到她家里住,也常常请她教蒙古语、讲蒙古族生活习惯。邹芳待人谦和,学东西认真,一有空就拿出本子记词语、练发音。因为有英语基础,她还尝试用英语音标记录蒙古语词汇,便于反复温习。
互学语言,是那段岁月里最温暖的日常。邹芳向牧民学习蒙古语,牧民们也跟着她学习汉语、认汉字。最初的生疏和拘谨,在一遍遍问答、一顿顿家常饭、一场场劳动中慢慢消融。陶玉兰说:“我们那时处得像一家人。”
在那个物质并不宽裕的年代,语言学习没有专门教材,更多靠面对面地教、手把手地比划。一个词、一句话,往往要在劳动间隙重复许多遍。邹芳的认真,也带动了身边人。牧民们发现,原来汉语课本里的字词,可以帮助孩子们走向更远的世界;知青们也发现,只有真正学会当地语言,才能更好地理解牧民的生活和情感。
邹芳还留下了几个让人忍不住微笑的故事。有一年,她在种糜子的地方当保管员,负责看管粮食和农作物。南京长大的她不知道北方土豆要存进阴冷干燥的地窖,以为不及时处理就会坏掉,便把一大批土豆都用锅煮熟,想用这样的办法“保存”下来。事情传开后,大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。好笑的是她不懂土豆储存的门道,心疼的是她那份一心为集体负责、不愿把队里东西弄坏的认真。
还有一次,邹芳从保管库房出来,明明离知青点不远,却突然“转脖子”了,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。草原地势开阔,路径不像城市街巷那样清楚,对初来乍到的知青来说,一段不长的小路也可能成为难题。陶玉兰说,这些小事看似平常,却最能让人想起当年的真实生活:年轻人来到陌生地方,从不会到会、从不适应到适应,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后来,邹芳担任过民办教师,教队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。她教过的学生张世平,是大队里的牧民,如今也已年逾七旬。离开草原后,邹芳考入南京大学,毕业后在南京一所学校从事教育工作直至退休。2026年5月,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到南京与她重逢,看到老人虽已80岁仍身体硬朗,心中十分欣慰。“一见面,好像又回到了当年。”陶玉兰说。
两次与危险擦肩而过的章明
在这次南京之行中,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最惦记的,还有多年未见的章明。采访笔记中写道,他们与章明已经58年没见。今年5月,夫妇二人带着女儿专门前往南京看望他。
章明出生于1951年,成长在军人家庭,少年时身体结实、性格坚韧。16岁来到草原后,他被安排到牧业大队阿木浪小队困难户、贫下中农队长尼玛家。刚到牧区时,他对草原生活几乎一无所知。尼玛的夫人见他年纪小,没有马上安排繁重活计,而是让他先学驮水。临出门前,牧民阿姨给了他一根木棍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和手势提醒他:路上遇到狗,可以用木棍防身。章明没完全听懂。他牵着毛驴去驮水,途中真遇到一只狗冲出来狂吠。他吓得慌了神,忘了手中木棍的用处,也顾不上毛驴,急忙跑进附近一户牧民家,一下躲到炕上。直到狗被主人赶走,他才缓过神来。多年后回忆此事,章明仍觉得惊险,也记得牧民阿姨那份朴素而细致的关照。
后来,大队安排章明一个人放骆驼。一顶帐篷、100多峰骆驼、辽阔的草原,成了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场景。每天,他要按时给骆驼饮水,没有便捷工具,只能用帆布水兜子一趟趟人工吊水。粮食不足时,他常靠羊油饼子充饥。一天夜里,他在帐篷中听到响动,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只狼叼走了放在帐篷门口的羊油饼子。章明后来常说,如果那只狼没有被饼子吸引,而是闯进帐篷,后果不堪设想。
如今,章明已年过七旬。岳母住院、妻子患病、外孙女需要照顾,家庭责任都压在他肩上。虽然他始终惦念草原,却很难再回鄂尔多斯看看。黄胜利说,这次去南京看他,就是因为知道他脱不开身,“我们去看看他,也算把草原亲人的惦念带过去。”
情系草原的王兵
在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讲述的众多知青故事中,王兵是出现最多的名字之一。陶玉兰记得,1968年,年龄较小的王兵与当地牧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开荒种糜子,在艰苦环境中一点点成长。黄胜利则是在1973年与陶玉兰结婚时,认识了时任大队副队长的王兵。“他思想觉悟高,有想法,也很愿意为大家做事。”黄胜利说。
在黄胜利印象中,王兵扎根草原多年,遇到招工、招生等机会时,常常先想着别人。1971年前后,陶玉兰从芒哈图大队转场到乌兰镇乌兰柴登大队放羊。她记得,王兵夏天住在滩里,冬天人和羊都缺吃的,他就想办法找车给人送粮食、给羊送草料,第二年春天又回到滩里继续生产生活。那些年,基层条件艰苦,能把群众和牲畜的冷暖放在心上,并不容易。
离开草原后,王兵并没有与第二故乡疏远。黄胜利夫妇说,王兵后来生活在外地,但经常回到鄂尔多斯,关注牧区发展和牧民生活。起初,他拿出自己多年积攒的10万元,连续资助草原上的贫困党员。后来得知大队医疗条件有限,一些牧民遇到大病时负担沉重,他又拿出10万元作为大队医疗救助资金,并表示今后还会持续捐助。“我是草原培养成长起来的,我的心永远和草原在一起。”这句话,黄胜利夫妇至今记得清楚。
王兵对自己很节俭。黄胜利夫妇曾到深圳看望他,看到他住在一套只有五六十平方米的房子里,陈设简单朴素。可是,只要草原上的牧民有事,他总会想办法帮忙。每次回草原,他也常自掏腰包请苏木嘎查牧民和基层干部聚一聚,不图名利,只是想和老朋友、老亲人说说话,听听大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。
在黄胜利看来,王兵最难得的地方,是把“回报草原”变成了长期行动。不是一次两次的探访,也不是逢年过节的问候,而是在牧民最需要时站出来。谁家遇到难事、谁家孩子成婚、哪位老人身体不好,他总要打听清楚;能到场时就赶回来,不能到场时也托人带去问候。这样的细节,让草原上的老朋友觉得,他从未真正离开。
更让牧民感动的是,这份情谊自然而然地从老一辈身上延续到了下一代。牧民家的二代成婚,王兵也常赶回来参加。知青们重返草原时,总要去当年的水利队驻地和知青点看看、拍张照片,找一找青春走过的印记。对他们来说,那里就是他们人生中一段无法替代的精神故乡。
更多名字背后的共同记忆
采访中,黄胜利多次提到一本书——《难忘的鄂尔多斯》。他说,自己把这本书看了两遍,书中记录了许多南京知青与草原牧民守望相助的故事。除了芒哈图大队的知青,他还记得原玛拉迪公社苏力迪大队的孙曙祖。两人在乌海化工厂同一个班当工人,因为都有牧区经历,很快处得像兄弟。孙曙祖是高中生,后来长期从事文秘工作,二人一直保持来往。
芒哈图大队的张萱芸,也在草原上留下了特殊的人生轨迹。采访笔记中记载,张萱芸当年被安排在当地退伍军人云布仁家放牧,后来与云布仁结为伉俪,生下儿子阿希达。阿希达留在当地,成为真正的牧民,继续在草原上放牧、劳动。一个南京姑娘与草原青年组成家庭,孩子又在当地成长,这样的故事,正是交往交流交融最具体的注脚。
多年来,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也一次次以自己的方式接待、回访这些老朋友。2006年,26位知青来到他们家,黄胜利亲自煮羊肉招待大家。那顿羊肉被吃得干干净净,大家边吃边聊,笑声不断。夫妇二人还给每位女知青准备了一件蒙古袍和帽子作为礼物。陶玉兰说:“我们处得比兄弟姊妹还亲。”
2008年,邹芳和老伴来到鄂托克前旗,就住在黄胜利、陶玉兰家中。后来,她又带着外孙前来,仍住在这个草原“亲戚”家里。黄胜利开车带她们参加活动、走访旧地。每一次重逢,都像把分散在岁月里的记忆重新串起。
每次去南京,黄胜利、陶玉兰也不空手。他们会带上风干羊肉等内蒙古特产,把草原味道带给远方的老朋友。知青们则会提前安排见面、吃饭、出行,尽量让他们少操心。你来我往之间,礼物本身并不贵重,贵重的是半个多世纪之后仍愿意彼此惦记、彼此奔赴。
从30周年到45周年的深情回访
黄胜利回忆,1998年,南京市人民政府与鄂尔多斯市人民政府结成友好盟市。当年,南京知青赴鄂尔多斯插队30周年回访活动举行,鄂尔多斯方面接待了约200名代表,个人自发参加的知青和亲友更多。鄂托克前旗派车到包头迎接回访的南京知青,黄胜利当时作为鄂托克前旗粮食局副局长参与接待,车辆调度、后勤安排都优先服务接待工作。
“欢迎场面很隆重,群众夹道欢迎。”黄胜利说,旗里安排了爱国主义教育、参观示范养殖基地等多项活动,许多知青回到第二故乡时热泪盈眶。那一刻,分别多年的人们再次相见,既是重温青春,也是见证草原发展变化。
2013年10月21日,南京知青插队45周年庆祝活动举行。王兵邀请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,以及张萱芸亲属云巴图的女儿内达拉身着蒙古族服装参加聚会。现场有400多人参加,各个大队的知青围上来问候、合影,场面热烈得像亲人团聚。陶玉兰说,那种亲切感不是客套,而是从共同生活里长出来的情分。
今年5月,黄胜利、陶玉兰夫妇第四次到南京看望知青。此前,他们曾在2008年、2013年、2016年赴南京与老朋友相聚。此次前往,主要是看望因家庭原因无法回内蒙古的章明,也看望身体不太好的范东辉。在南京,他们见到了王兵、王强、董春霆、章明、邹芳等老知青;在安徽滁州,又首次见到黄似培、汤孝珠、武彤、屠苔丽等知青。黄胜利说,哪怕有的人过去从未见过,只要知道彼此都与鄂尔多斯草原有缘,见面就很亲。
两代人之间的温情延续
半个多世纪过去,当年的知青和牧民都已步入晚年,但他们结下的情谊并没有停在上一代,反而随着代际传承变得愈发牢固。陶玉兰、黄胜利的女儿索伦高娃出生于1986年,如今在康巴什区社会福利中心工作。她与王强的女儿王敏相识后,很快成了亲如姐妹的朋友。王敏像姐姐一样照顾她,索伦高娃也把这份来自南京的情谊看得很重。
这次南京之行,索伦高娃几乎每天都与王敏相伴外出。邹芳的女儿、刘森林的女儿也和她们相处得十分投缘。几位知青后代一起逛南京、聊家常、谈工作和生活,延续着父辈母辈当年在草原上种下的情分。黄胜利夫妇在南京期间,特意住在王强家附近,方便往来。王强家里煮起蒙古大茶,熟悉的味道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仿佛回到草原。
更让夫妇二人感动的是,得知他们到来后,当年在大队插队的老知青纷纷来到王强家中。大家围坐一堂,回忆当年放牧、开荒、办学、过冬的日子,也讲述各自晚年的生活。王强的爱人也是当地知青,与大家有着共同的青春记忆,话题一打开,屋里便充满笑声。
一段历史,之所以能被反复讲述,是因为它从来没有真正远去。南京知青来到鄂尔多斯时,草原给了他们生活的磨炼、群众的照顾和成长的土壤;他们也把知识、眼界和青春热情带到牧区,参与了当地教育、生产和基层建设。岁月流转,人们的身份、住址、年龄都在变化,但共同劳动中结下的信任、困难时彼此伸出的手、分别后多年不变的牵挂,始终留在心里。
“南京知青对草原的深厚情谊始终没有变。”黄胜利说,在许多知青眼中,鄂尔多斯民风好、人也好,是他们念了一辈子的第二故乡。陶玉兰也说,知青们回来,大家仍像家人一样招待;他们去南京,知青们也把他们当亲人接待。
采访结束时,黄胜利、陶玉兰仍在反复念叨那些名字:王兵、王强、章明、董春霆、钟学良、周德明,朱鸣、刘森林、邹芳、范植惠、张萱芸、曹铭……一个个名字背后,是一段段共同经历过的日子。对他们来说,补写这段历史,不只是为了怀旧,更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,民族团结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在一户牧民家的炕头上、在一所民办学校的课堂里、在一次回访的拥抱中、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往中慢慢长成的。
从1968年的一场冬雪,到2026年的一次重逢;从一根防狗的木棍、一锅被煮熟的土豆,到一碗蒙古大茶、一件蒙古袍、一笔医疗救助金,这些看似细小的故事,构成了南京知青与草原牧民交往交流交融的真实底色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宏大叙事,却有最朴素也最持久的力量,在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里,在两代人的亲情延续中,民族团结的种子早已深深扎根,并在辽阔草原上生生不息。
作者:黄胜利 陶玉兰口述 王春霞 甘宜汴 乌云娜整理
文章来源:《鄂尔多斯日报》2026年5月28日第7版“学会研究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