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红英是南京市原第二女子中学1967届毕业生,1968年,年仅16岁的她与千余名南京知青一起,跨越千里山河,奔赴鄂托克旗。在这片热土上,她与淳朴善良的蒙古族牧民乡亲,结下了一生割舍不断的深厚情缘。数十载岁月流转,草原的一草一木和牧民相处的一点一滴,都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。从此,江南烟雨留恋着辽阔的北疆大地,深情的草原守望着远方的儿女。

“家父全力支持我响应时代号召”
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,奔赴千里之外的草原,多少有点懵懂和迷茫。毕竟那是一片自己未曾见过的土地。但是,对于这次奔赴,潘红英却多了一些透亮和盼望。按照她自己的话讲,她“从来不是一己的孤勇”。支持她把最好的青春托付北疆草原,并扎根牧区数十载的,首先就是家人无声的托举。家庭是社会的细胞,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师。对于正值价值观念形塑期的孩子来说,再没有比父母亲人的谆谆教导更珍贵的了。潘红英的父亲恰恰是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引导和支持者。
潘父出生在旧社会,既是旧社会的苦难见证者,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经历者,这样的见证和经历,使得他对国家充满了热烈的情感,深明家国大义。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,也是他心里一直秉持的信念,这也造就了他质朴而开阔的育人理念——他始终笃信青年当立大志、赴远方,奔赴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。正因为胸襟开阔、家国在心,所以潘父十分赞同女儿上山下乡、支援边疆,支持她到最艰苦的地方磨砺自己、奉献青春,把对女儿的爱融入了深沉的爱国情感中。
潘父正能量的教导,引起了媒体的关注。在《济南日报》《烟台日报》的报道中,潘父被描述成“教育女儿走毛主席指引的革命道路”的正面典型,父女两代人舍小家为大家、躬身支边的动人故事,随着报道,传遍祖国的大江南北,点燃了无数有志青年奔赴边疆、建设边疆的报国热情。当时,一封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书信,如雪片般跨越山河、辗转抵达草原,信里字字赤诚,句句滚烫,无数青年表达了想要像潘红英那样,奔赴边疆,建设草原,和她一起战天斗地、追逐理想的昂扬愿望。爱国情感,也在此时由小家传导到了大家,由个人升华到了集体,由一个人的支持和坚守,带来了全国各地的鼓励与影响。
“我们这群知青学会了敬畏草原万物”
南方的孩子,自幼在温润秀丽的南方山水中长大,他们没有见过草原的辽阔,牛羊的成群,骏马的奔驰。当他们终于见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时,书上的诗句,诗中的景象,诗中的万丈豪情,就如野火般在他们心中烧起来了。他们想象着、向往着,骑上飞扬的骏马,在草原上尽情奔驰,放肆地呐喊,亲身感受草原独有的辽阔与洒脱。只是有些知青将这份想象压在了心底,有些知青则想着“付诸实践”,潘红英和她的同伴们,属于后者。
当时大队有着严明的规章制度,明确禁止知青私自骑马,更不允许随意役使、劳累马匹,这也是牧区世代传承的、善待生灵的淳朴规矩。当时的她们正值十几岁的青春年纪,贪玩是这一年龄的本性,好动是这一年龄段的特点。当好奇与热血占据头脑时,所有的纪律,所有的规矩,就像风吹落叶一样,早就不知道刮到哪里去了。
终于有一天,在四下无人时,她们把马匹牵到了广袤无垠的草原上,纵身上马,肆意扬鞭、纵情狂奔。清风拂面而过,原野如毯铺开,驰骋的畅快让她们满心欢喜,奔驰的洒脱让她们沉醉忘我。但是她们身下的马儿,却在扬鞭的疾驰中,早已大汗淋漓,疲惫不堪。她们还不懂得心疼马匹,心疼草原的生灵。
返回大队后,她们私自骑马的莽撞行为很快被生产队长察觉了,队长采取了宽严相济的批评措施。他严肃地批评了她们,严肃之外,队长还语重心长地为她们讲述了牧区的传统与道理。这也使得她们幡然醒悟,也终于明白,马匹是牧民朝夕相守的忠实伙伴,是游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依靠。世代生活在草原的牧民,始终爱马如命,用心守护着每一匹生灵。
“这件看似寻常的小事,为我们这群外地的知青上了一堂刻骨铭心的草原必修课。这堂特殊的一课,让我们真切读懂了草原人民敬畏自然、珍爱生灵、质朴善良的可贵品格,也彻底褪去了我们年少的莽撞与无知。自此,我们真正懂得尊重牧区的风俗传统,怀揣赤诚与敬畏,善待草原的一草一木、万事万物。”潘红英回忆说。
“草原乡亲的赤诚善良温暖了我”
潘红英插队的地方是鄂托克旗苏米图公社察汉敖包大队,在这里,她收获了家庭的温暖和工作的慰藉。这片草原、这群善良的亲人,手把手教她放牧、挤奶、制作酪丹子,耕作、打理生活,耐心教她学习牧区风俗礼仪、生存技能,细致入微地照料她的衣食起居。这份质朴的情谊,彻底消解了她异乡漂泊的孤寂与困顿,为艰苦的基层插队生活增添了光亮和力量,也给潘红英滚烫的青春时光里,描画了最珍贵、最温暖的人生底色。
当年,潘红英落户到蒙古族青年巴音孟克家生活。这是一家善良可亲的人。潘红英入乡随俗,亲切地称呼巴音孟克为阿哈(哥哥),恭敬地称呼巴音孟克的母亲为米姆,亲昵地叫着两个年幼的小弟嘟。一名江南知青,一户草原人家,以真心换真心,以陪伴暖岁月。在鄂尔多斯的芳草长风、落日原野之间,缔结下跨越民族、纯粹真挚、牢不可破的深情厚谊。而两个年幼的小弟则构成了她心底最可爱可亲的温暖记忆。
潘红英自幼长在江南水乡,当面对这连天的碧草、遍野的牛羊时,她不知道该如何着手,如何处理好这草原放牧的生计问题。是两个淳朴天真的小弟弟耐心相伴、悉心指点,手把手教她放牧技巧与草原生存常识。每至破晓黎明,两个小弟陪着潘红英一同仔细清点牛羊数量,核对无误后开栏放牧,让牧群奔赴无垠草场;夕阳西垂、远山染霞,两个小弟又帮着潘红英逐一盘点归栏牲畜,细致核查,确保无一走失。在日复一日中,两个小弟把潘红英“培养”成了地道的草原牧人,使她适应了高原的放牧日常。
而且,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,两个小弟也成了潘红英的“小跟班”,总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在潘红英这个大姐的左右,即使潘红英走到远山后面,两个小弟也能凭借着草原儿女辨识地貌、追踪踪迹、洞察环境的生存本领,循迹找到潘红英姐姐。从此,不但长风绿草、落日牧歌,深深镌刻进她的青春岁月,两个小弟相伴的纯粹和温暖,也深深镌刻在她心底,成为她一想起来就涌起的融融暖意。
生活之外,潘红英还积极响应大队号召,加入村级民兵组织。作为民兵队伍的青壮年力量,潘红英主动参与到大队繁重的农活与基建任务中,投身牧区生产、开荒、打井等建设工作,并与巴赖、胜格、巴音孟克等牧民同胞并肩劳作,彼此扶持照应,结下了真挚深厚的情谊。
牧区的劳作往往是艰苦繁重的,尤其是打井。因为当时条件简陋,无任何机械设备,只能靠人力挖掘、搬运、夯实。而草原上不但风沙肆虐、环境恶劣,而且井下碎石坚硬沉重,高强度的体力劳作,会一次一次地考验人的体力和心力,稍有不慎,就可能对人造成伤害。但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在一次打井作业中,一块碎石突然滑落砸中潘红英的身体,剧烈的疼痛瞬间在身体弥散开来,痛得她当场落泪。在外受伤的孩子是可怜的,是最需要父母亲人的,是最需要帮助和安慰的。但是,在草原上,在远离父母的地方,在潘红英最困顿无助、最需要帮助时,大队会计及时向她伸出援手,不辞辛劳接送她就医吃药、为她打理日常起居,还经常温柔地宽慰潘红英。照料病人,日长而琐碎,但他毫无怨言,一直如同亲人般守护着潘红英。潘红英也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中,日渐痊愈,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。康复后的潘红英依然青春矫健,依然神采飞扬,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是何等重要!正是这份危难之中的暖心帮扶,让孤身异乡的潘红英真切地感受到草原乡亲纯粹无私的善意和情谊。这份恩情,也使潘红英终生难忘。
“我以青春热血回馈这片土地的温情”
巴音孟克投身民兵执勤驻防,常年奔波在外,居家的日子寥寥无几。因为感念米姆的照顾,也作为家里的大姐,潘红英总是想着要为米姆分担辛劳,挑水就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劳作。
草原不比水润江南,澄明的溪流、蜿蜒的河水,随处可见,轻易可取。鄂尔多斯草原上的水,是藏在深井里,坐落在松软的沙地之上的。捆桶、抛绳、提水,每一道工序都烦琐费力,加之沙地疏松坎坷,行路深浅难测、步履维艰,挑水无疑是一项重活。潘红英将这一份重任压在了自己的肩头。也是在肩头的压坠下,在脚下的泥泞下,在每天重复的劳作中,潘红英褪去了江南儿女的稚嫩娇气,沉淀了心性、磨砺了意志。同时也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,真切地读懂了牧区生活的艰辛不易,愈发敬重草原牧民吃苦耐劳、淳朴敦厚、善良坚韧的美好品性。这种美好的品性也塑造了潘红英的人格和性情,让她用无私的爱和奉献,不断地回馈着滋养自己的草原。
一桩往事,如潮水般涌入了潘红英的脑海。有一年,鄂托克旗广播站紧急插播了一则通知:牧区一名待产孕妇突发急症,病情凶险、生命垂危,亟须爱心群众无偿献血以抢救生命。消息迅速在广阔的草原传播开来,牵动了千家万户的心,也牵动了潘红英的心。她与同为南京知青的尹增琳听到消息后,即刻动身赶到医院,希望用自己的血液挽救这位病危产妇的生命。
医院的场景让潘红英动容,因为放眼望去,医院内外人头攒动,各族牧民群众、在岗机关干部、驻地解放军官兵,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,都是为了挽救这位素不相识但令人牵肠挂肚的孕妇,一个大家共同的同胞。大家不分民族、不分亲疏、不分彼此,井然有序地排着队,无数同胞的善意,在此汇聚成了耀眼的光芒,照亮了生命的希望。
经过严谨的体检筛查,潘红英和另一位南京知青尹增琳均符合献血条件。她们毅然挽起衣袖,捐献出温热的鲜血,以平凡善举为病危孕妇筑牢生命屏障。万幸的是,在各族群众的同心驰援下,这名待产孕妇成功闯过生死关口,最终转危为安、平安脱险。这场突如其来的生命救援,真切见证了草原儿女淳朴善良、守望相助的美好品格。这场跨越民族、汇聚众力的生命驰援,不仅是镌刻在草原深处最生动的民族团结缩影,也成为潘红英记忆深处的感动,因为这民族团结的佳话里,也有她挽起衣袖,驰援同胞生命的身影。
潘红英还投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中,在草原上释放着自己的光、自己的热。她担当起了草原基层文化建设重任,全力补齐牧区群众文化短板,用文化充实了牧民们的业余生活,用文化唤起了孩童对未来的憧憬,用文化激活了草原文脉,用文化展现了边疆风貌。
当时的塞外草原,地广人稀、交通闭塞,信息与文娱资源十分匮乏。长期以来,当地牧民和牧区孩童鲜有机会观看文艺演出、接触多元文化,老少群众心中,皆怀揣着对新知文化、文艺生活的深切期盼。为丰富牧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,潘红英与大队知青主动扛起基层文艺宣传职责,立足牧区实际、就地取材,精心编排红色歌舞、传唱红色经典曲目、创编贴合草原生活的集体舞蹈。无专业舞台,她们便以蓝天为幕、草原为台;无精良设备,她们便以真情动人、鲜活感人。
潘红英和同伴们常常驱车策马,穿行于茫茫旷野,踏遍牧区阡陌土地,在散落草原深处的蒙古包中,为牧民们舞蹈、歌唱,在一次次巡演中,充实了牧民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,也填补了牧区群众文化生活空白,改善了牧区文娱匮乏的现状。
在劳作与文艺宣讲之余,潘红英还受聘于大队小学,担任代课教师,在牧区的教育一线,助力草原孩童求知成长。最难忘的是学校庆典当日,潘红英与好友张志倾尽所学、全力以赴,将长期打磨、精心储备的歌舞节目悉数登台呈现,为全校师生献上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文艺展演。台下的牧区孩子们看得聚精会神、满心欢喜,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接连不断,“再来一个”的纯真呐喊,久久回荡在校园院落。望着孩子们眼中澄澈干净的光亮,潘红英深刻体会到边疆牧区对知识滋养、文艺浸润的迫切需求,真切感受到草原群众对新鲜事物、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,也更加清晰地读懂了知青上山下乡、扎根塞北、建设边疆的初心内涵与时代价值,更加坚定了扎根草原、服务牧区的信念。
凭借基层牧区文艺工作积累的扎实功底与实践经验,潘红英被选拔调入鄂托克旗乌兰牧骑及旗文艺宣传队,正式成为草原“红色文艺轻骑兵”的一员。此后数十年,她常年坚守牧区一线,奔走于草原各地、深入千家万户,常态化开展送戏下乡、文化惠民服务,以文艺之力书写草原文化、温暖牧民群众。潘红英还曾获得随军赴前线慰问演出的选调机会,并最终参加了自治区大型庆典文艺汇演,以草原文艺风采传递家国情怀、展现边疆风貌。
此后,潘红英又辗转多个岗位,先后在伊克昭盟盟委、团委、文明办等部门履职。无论岗位如何调整、工作内容如何变化,她始终坚守北疆、恪尽职守、务实为民,始终以严谨踏实的作风对待每一项工作,扎根基层、服务群众,从未动摇扎根边疆、奉献人民的初心。1987年,潘红英又调任到内蒙古自治区档案馆工作。岗位的转变让她肩负起全新的使命。她潜心史料整理工作,用心梳理草原发展脉络,精准记录地域变迁、民族交融等珍贵史料,默默守护北疆大地的时代印记,为留存草原历史、传承民族交融记忆贡献了力量。
从初来乍到的异乡游子,到落地生根的草原儿女,潘红英以自己的事迹诠释着祖国大地的儿女们山水相依、血脉相连的深厚情谊。
“我眷恋着这滋养我的第二故乡”
1992年,潘红英随丈夫工作调动至天津,自此留在了渤海之滨,远离了草原故土。58年前来到鄂托克大草原插队的青春少女,在时光倏忽中已然鬓染霜华。然而,半生辗转漂泊、客居他乡,魂之所系、梦之所牵,永远是那片滋养肉身、孕育初心的热土。正是这份心心念念,使得潘红英关于草原的那些温暖记忆,没有在时光的流逝中变得斑驳。经过时间的洗礼,变得更加明亮清晰。那些扎根牧区的朝暮时光,那些与牧民群众交往交流、相融共生的温暖点滴,那些邻里相守、互帮互助的动人往事,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长河、沉淀在心底深处,成为潘红英人生中无可替代、最为珍贵的精神财富。
正如潘红英所说,半生奔赴草原,一生眷恋热土。回望来路,所有风雨皆成历练,所有过往皆为馈赠。此生无悔赴边疆,此生永念草原情。这片草原赋予她的坚韧、温暖与赤诚,将化作余生最绵长的力量,岁岁相伴,生生难忘。
如今,潘红英仍然怀揣着对草原风物人情的眷恋,对草原文艺的热爱,并在公益文艺事业中,表达着这份眷恋和热爱。退休以后,她担任了社区舞蹈队指导老师,并将独具北疆风情、充满草原韵味的歌舞艺术系统地引入到了社区舞蹈队的艺术创作中。教学中,她精准把握草原歌舞的神韵与精髓,无论是看得见的肢体动作、舞姿体态,还是看不见的民俗风情,她都会示范教学、细致讲解,带领学员们沉浸式感受草原文艺的独特魅力。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生动的教学方式,她的教学工作得到了学员的一致好评,越来越多的天津市民通过她的课堂认识草原歌舞、爱上草原文化,让辽阔草原的文艺风情在渤海之滨落地生根、绽放光彩。她的付出不仅丰富了当地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,还成为促进津蒙两地交往交流交融的平凡使者,用文艺力量书写了两地民族团结、文化互通的温暖篇章。
作者:侯战科
文章来源:《鄂尔多斯日报》2026年7月30日第7版